家乡传奇之延津火烧
家乡延津，位豫北之中，居黄河之畔，虽已历史千载，但由于自幼体孱身弱，受尽了磨难，千年的沧桑竟是一部灾难深重的苦难史。
据1991年版《延津县志》记载：明成化十五年（1479）黄河南迁后，留下大面积沙荒、沙丘和盐碱区，合计面积达87.66万亩，占全县土地总面积的57.6%。在这其中，尤以沙丘、沙地在历史上给延津人民的生产生活造成的威胁甚巨：每遇大风，黄沙蔽日，沙丘滚动，平地起土尺余，禾苗随风飘走，大木斯拔，压埋县治，吞没村庄。建国前，沙区群众曾组织村会，植树压棵，定约勒石，以期阻风固沙，减轻灾害，但屡植屡毁，成效甚微；而盐碱区则遍布全县，每逢秋末春初，盐霜似雪，风吹硝扬，苦涩袭人；因受沙碱区的严重影响，境内气候变的极端恶劣，易旱怕涝，历史上旱涝频繁，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民众苦不堪言。明朝延津县令韩贯，面对四境不毛，土地荒芜，村落萧条的凄景，发出了“细评诸郡县，最苦是延津”的嗟叹。
每次我读阅县志至此，脑海里不知怎么总会浮现出鲁迅笔下“祥林嫂”的可怜形象：衣衫单薄、凄惨悲凉地走在漫天风雪中……心酸的就忍不住慨然长叹：唉，我这多苦多难的故乡啊，那时的你不就正是如此凄悲的显明写照吗！
但它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啊！无论它再苦再穷，也丝毫改变不了我对它真挚的热爱和眷恋。因为这里有着秉性刚强的父老乡亲、有着悠远流长的人文历史、有着淳朴厚道的民风民俗……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哺育我成长成人的源泉，离开了这些，我将像株浮萍一样迷失在物欲纵横的波涛中。当然了，它还有几样引以为豪的土特产，比如粒大饱满的花生、比如细腻筋道的面粉、比如天下间独一无二、色香味美的“延津火烧”。
“火烧”是豫北地区特有的一种地方小吃，而延津“火烧”又是其中的一枝独秀。它的个头比普通烧饼略大，外表浑圆，色如紫铜，中间鼓凸，层次分明，素以外焦里嫩、香而不腻、食用方便等特点而备受食客青睐。外地人到延津若没有品尝到这种特色小吃，大抵如到了西安而未吃羊肉泡馍、到北京而未逛故宫一般，总要引以为憾的。自打我记事起，总见那山南海北的外地车辆，常驻足于街头巷尾，迟迟停留不行，别无它因，乃是耐心地在等买“火烧”。
除了好吃以外，这延津“火烧”另有两大特色：其一是个大顶饥：它是用未发酵的“硬”面直接烤熟，单个“火烧”不仅所含面粉总量顶得上三个馒头，而且油料十足，一个“火烧”外加一碗凉皮，保证让你吃的满嘴流油，肚皮填饱，这样的实惠厚道常令外地的“烧饼”家族们汗颜不止；其二是硬气凛然：它的外表整个似一硬壳，被油浸熏烤的焦黄灿烂，硬气纵横。而且正反两面的形状各不相同，反面平整光滑，规规矩矩的毫不起眼，可正面却不得了，布满了螺纹状的圆圈，大圈套着小圈，层次严密，很是独特。记得小时候，在吃“火烧”之前，我常常把这些圆圈先掰下来把玩上好一阵子，然后再一节节地咬下，那滋味，“嘎嘣、嘎嘣”地脆香，可比“麦当劳”的炸薯条要好吃多了。整个“火烧”咬上一口，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它的硬，硬的筋道、硬的耐嚼、硬的爽朗，很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敢与钢牙利齿死磕到底的干脆。说实话，你若没有一口好牙，确实无法咬出它的真味。
喜欢它的本地人，对它这股子硬劲是赞不绝口，只要劲到随之筋道，越吃越想吃，而外地人却不太习惯这种直来直去的豪硬之饼，平常吃东西都是拣软的挑，糯食软面吃惯了口，冷不丁地遇到这般性格倔硬、带着一股子粗犷之气的草莽面饼，一时半会还真的适应不了。所以延津“火烧”具有很强的地域性，只在方圆百里内扎根畅销，一旦出了这个小圈子，无论是往开封、新乡又或是朝郑州方向发展，均难以有所作为，其主要原因就是外地人已被精选细做的食肴宠坏了胃口，实在是抵挡不住它的凛冽硬性，不得已之下，只能是退避三舍，虽然它的味道极佳。由此可叹：延津“火烧”成也在硬，败也在硬。可奇怪的是，延津“火烧”的历史虽年代久远，但它的形状与口味却一脉相传，以前硬、现在仍是硬，一直就是这么个味儿，本地人对它始终是百吃不厌、依恋不舍，并不为了外地人的口感而去在它的形状与口味上做丝毫的妥协，这个极端保守现象确是令人颇为费解。
任何事物都必定有其来源。那么，延津人民为什么要造出如此特殊的食物？为什么会对这种硬食物如此地情有独钟？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人们去自觉地把它代代相传？
带着疑问与好奇，2007年的春节期间我拜访询问了数名老人，他们的平均年龄为八十三岁，均是延津老户。我们的话题从“火烧”开始，至“火烧”结束，他们那干哑、饱含沧桑的话音现如今依然在我耳旁缓缓流动。他们告诉我的是一个传奇，他们说：一部延津“火烧”的发展史，其实就是延津人民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进行不屈不挠抗争的一部壮举。
延津民风强悍，民众性格刚毅耿介，普遍喜爱家乡、眷恋故土，遇千灾而不涉、历万劫而不泯，一代代人同天灾人祸、同恶劣的自然环境进行了顽强的抗争，他们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建设家乡，治穷致富，使延津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其中最艰苦、也是最见成效的建设时期是解放后的五、六十年代，在那个时期，为了彻底治理好沙灾，省地领导于境内成立了专门机构，组织动员全县所有的劳动力，在总结以往的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先后采取了植树造林、打井灌溉、播种育草、胶泥封丘等综合措施，开始同沙荒、沙地、沙丘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总决战。而延津“火烧”的成型、发展普及、以至完全的成熟期，也恰恰就是在那个战天斗地的年代中。
南街周成才老人微笑着对我说道：“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出壮劳力去种树抗沙，从清起一直干到擦黑儿……人人自带干粮，大多数带的都是‘火烧’，两‘火烧’就着凉水管饱一天……”
城关镇的离休干部李汴老人则讲述的更为详细：“咱‘延津火烧’的历史久远，解放前就有，不过那会只在城关镇一片叫卖，而且都是有钱人常吃……解放后，开始大规模治沙……天不明就得走，一干就是一天，晚上回去后累的够戗……现蒸馍太费事，有人就照着‘火烧’的做法，把‘死面’一揉一焙，捏把葱花、撒点粗盐，又当菜又当干粮。那是在紧张、劳累的不得已的情况下做成的简易‘火烧’，省事，又顶饥……虽然油少，也没有好面，大多都是用玉蜀黍面和黑面做的，但真好吃！慢慢，这‘火烧’就流行开了……用的面是‘死面’，没法不硬，那会人都讲究实惠，咋能管饱就咋来。”
“那会经常刮大风，干不成活，漫天地也没个遮挡地方，就坐在沙土窝里，趁事咬上几口‘火烧’……那风沙真大，遮天盖地，嘴里、鼻孔里、耳朵眼里，身上到处都是沙……就着沙都把‘火烧’给咽肚里了，一边吃，心里边还念叨着：来吧，狗日的老天，等填饱了肚子，再使劲收拾你。俺就不信治不好你，就是吃，也要把这沙给吃光吃净！”北街的靳富旺老人说这番话时意气风发，豪情不减当年，口气依然刚硬十足。
经过十余年的不懈治理，延津全境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那些个惨不忍睹的沙区和盐碱地，不仅处处变得绿树成荫、蔓草如菊，土地湿润，风吹而无沙，而且还逐渐成为了国家重要的花生、棉花和小麦基地，昔日那种沙丘连绵、盐碱遍地的情景已化做了历史陈迹。而做为当时重要军粮的“火烧”，忠实地陪伴着朴实、勤劳的延津人民一起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激情岁月，共同见证了那段光辉的历史，也在相互依赖中把喜爱的感情贯穿交织，最终它融入到了广大人民的日常生活里，深深地扎下根来，在延津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成为了最受人们珍爱的风味小吃。
随之传留下来的还有那种对待困难不畏缩、不妥协，抗争到底的顽强“硬”气。而这种蔑视困难、敢于奋勇抗争到底的刚硬精神在当今中国建设发展的大变革时代显得犹为重要，它鼓舞、保证了延津人民把家乡建设得更加美好，同时，这种精神也给这里的人民打上了明显的行为烙印：五湖四海之内，但凡是性格刚毅、敢于同命运全力相搏的人，一定是河南人，再细问，十有八九定是延津好汉！
每次当我返回家乡的时候，脑海里就总会浮现出一幅令我感动不已的画面：漫天黄沙中，我的父老乡亲、一群肤色黝黑的庄稼汉们，就坐在寸草不生的沙窝里，搂着枣木色的铁锨或是铲子，用长满厚茧的手往嘴里塞着硬硬的“火烧”，一边吃着，一边发着恨：来吧，老天，俺们就不信治不好你，就是吃，也要把这沙给吃光吃净！
一部延津“火烧”的发展史，其实就是延津人民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进行不屈不挠抗争的一部壮举，这小小的“火烧”里，竟然浓缩了如此丰厚的内涵啊！现在它就静静地立在我的案头，看着它，就感觉它是那么的实惠，那么的朴实、充满力量、带劲。
拿起来，咬上一口，只觉得满口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