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汉官一路疾行,秋寞一路相跟。最后不得不施法跑到汉官的前面。她伸手挡住对方的去处,厉声问,你要去哪里?怎么走得这般急?连对人家说声谢谢的功夫都没有了么?
汉官赶紧做揖,他说,请姑娘莫怪,我要急着赶回去成亲,我怕彩蝶等急了再变卦。
秋寞不由得冷笑。婚姻岂是儿戏?怎好说变就变?
汉官摇头叹息,不予回答。一会儿又匆匆向前赶去。他每向前赶一步,秋寞的心就会痛一次,她想,完了,是不是上天注定自己跟这个叫汉官的男人会有纠缠?索性,她也不想了,闭起眼睛做起法来。她要看看,那个叫彩蝶的女子到底哪里好,会让汉官如此痴迷?
秋寞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咒语,只一刻,她脑子里就出现了一面镜子,在狐狸家族那叫现世镜。世间一切景象,想看哪里就可以看哪里。秋寞在心里默念着彩蝶的名字,只一刻,一个跟自己一样妖娆的女子就出现了,此时她正百般媚笑地卧在一个男子怀里,额头上的红痣正随着她的笑上下颤抖着。男子四十开外,身上虽然锦衣缠绕,却裹不住那一脸的横肉。可以肯定这个男子不是汉官。
秋寞立即就有些不明白了,明明要成亲的彩蝶,怎么可以背着汉官去找别的男子?她大念咒语,只一刻就变到了彩蝶身旁,幻化成一个青年才俊,豪华官服,风流倜傥。彩蝶一见秋寞,立即将身边的男子推开,一脸媚笑地迎上前来,说,哟,公子,进来喝杯酒嘛。
随着彩蝶的手抬头看去,诺大的招牌在秋寞的面前出现。上书三个大字,三笑楼。红色的大字漆着金边,在阳光下熤熤生辉。秋寞立即明白了,这个彩蝶,不过是个卖笑女而已。她不由得愤怒了,一个如此不堪的女子竟然将汉官迷惑住了,这实在让她愤怒,伸手将石头幻化而成的银两递过去,问,彩蝶,你跟汉官要成亲了,怎么会在这里卖笑?
彩蝶此时将眼角抬高,一脸的吃惊。稍许,她美丽的面容立即舒展开了,笑意盎然地说,如果汉官跟公子一样阔绰,我怕早嫁他了。可惜呀,他一无所有。
彩蝶的像一把刀将秋寞的心硬生生地伤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先族,也是被人间的世俗所伤。只是如今角色换了,被伤害的是自己心里的汉官。她有些气恼地回问彩蝶,你可知汉官为何要去山谷?
彩蝶不屑地笑了,他那是去找千年人参,据说那个山谷有,一株人参能卖不少钱,他说要卖了钱回来娶我,哼,这个傻子,等他有了钱,我早就人老珠黄了,岂能信他?!
秋寞的眼神立即暗淡下来。一个男子为了心上人如此不顾一切,除了爱,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呢?而自己,亦不过如此,为了看一眼汉官心里的那个女子,竟然花费了百年的功力,最后却发现一文不值。
(七)
秋寞还是将汉官追上了。她再次拦住对方的路,直接告诉他,不要回去了,那个女子不值得你这样做,她根本不爱你!
汉官却恼了,他说,你一只妖狐,怎懂得人间的情爱?
秋寞立即哭了,泪水像山野里的忘忧草,鲜艳欲滴,每落一处,地上的花草就立即活了。可秋寞的心开始在疼痛中挣扎。这种痛只有她自己明白。
汉官看着眼前一直落泪的秋寞,心立时软了下来。他说,秋寞,谢谢你救了我,但我真的很爱彩蝶,她还在等我回去成亲呢。
秋寞终于忍无可忍了,她是不是在等你挖来千年人参,然后才答应与你共度此生?
汉官一脸讶异!秋寞再次施展法力,将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展现给汉官看。汉官看完这一切,终于落泪了。他奋不顾身地向前奔跑,大声地问,彩蝶,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秋寞一直跟着他落泪。直到汉官叫得嗓子哑了,人也累了,秋寞才走上前去安慰他说,汉官,相信世间还是有真情在的,只是你爱错了人。
汉官抹去眼里最后一滴泪,说,除了彩蝶,我还能相信谁?
秋寞立即跟上说,我。你要相信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我不顾一切的救你,就是因为我相信真情还在。如果可以,请允许我对你许诺,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汉官听了秋寞的诺言,立即笑了,边笑边流泪。他说,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人世间的情与意,你一只狐怎会懂得?
秋寞刚刚明亮的眸子立即黯然,心中有阵裂声四下散开,碎石一般,乒乓作响。她知道,自己的心正一点点碎去。
(八)
汉官在山谷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他还是坚持去寻找人参,他始终相信有了人参,彩蝶就会嫁给自己。这次秋寞没有阻止。她甚至细细地嘱咐汉官应该如何识别千年人参。她将汉官引入深山,用尽平生力气将汉官推向山顶,然后纵身一跃跳下山谷,她白色的装束如同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瞬间就融入了云朵,消失不见。
汉官按照秋寞的指点终于找到了千年人参,他兴奋地将人参挖了出来,揣进怀里兴冲冲地赶回家。他没有看到,千年人参正默默流泪,泪水红透了整个山谷,连夕阳的余辉都被染成了红色。
汉官回到家的当天,就听到了胡同里吹吹打打的琐呐声,那是彩蝶嫁入豪门的喜乐。汉官怀抱着千年人参彻底绝望,他踉跄着一步步向山外走去,准备用绳子结束自己无望的生命。突然千年人参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幻化成剑将绳索迅速斩断,然后转瞬消逝。
救汉官的依然是秋寞,幻化成剑,那是她最后的一点法力。在她即将消逝的瞬间,是师父白狸救了她。风情多少愁多少,百结愁肠说与谁。此时,她已经命在旦夕。看着虚弱的秋寞,白狸终于火了,他指责秋寞不应该为了一个凡人就如此大动周折,竟然无视自己五百年的法力,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秋寞只是淡淡一笑,说,这就是爱。我曾经对他许诺,会爱他一生一世,而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
白狸叹着气将救命丹药递给她,却不料,他惊讶地发现,秋寞的眼睛失明了。曾经宛如一汪秋水的眸子,如今竟然暗淡无光,空洞无一物!白狸心疼地将丹药给秋寞喂了下去,然后施以重法,将秋寞从失明引入光明。
重见光明的秋寞立即急了,她说,师父,明知道五百年大典就在眼前,那时正是各方神力相互较量的时候,你怎么可以对我施以如此重法?这会让你失去法力的!
白狸微微叹息,他回答说,秋寞,我和你终是同类,虽不至将言情说爱,但我也会给你一个许诺,那就是你在,我就在。
秋寞哭了。泪水似花,溅落无形。花并泪丝飞点点,絮飘眼缬望漫漫。她不知道如何答谢白狸的这番深情,只好用泪水表达自己的感激。白狐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轻声劝说,秋寞,忘记那个凡人吧,你需要重新开始。
秋寞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可否容我再看他一眼?我只想留给他一句诺言,我要他好好地活着,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