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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日琬亦笑着说道:“我也知道您底下那些人自是比我心细,也只是白嘱咐罢了。”
不多时,梁九宫便捧来了二人的行头。男人的装束当然比女人简单,只一会梁九宫就伺候着康熙换完了衣服,而两个宫女却还在给眷日琬梳头。眷日琬从镜中看康熙,穿一件天青色四开衩长袍,外罩一件皂蓝色横排钮巴图鲁坎肩,佩带上挂着九龙玉佩,与他平时惯穿的明黄色龙袍不同,倒更显得风流倜傥。但口中却笑对众人道:“你们瞧,这是哪来的奸商!”
梁九宫和那两个宫女,见惯了他们夫妻间此类的打趣,倒不以此为异,只是抿着嘴偷乐。康熙见眷日琬娇俏动情,心中不禁一荡,走上前来,在她的俊脸上,轻轻一扭,笑着说道:“那你又是什么,我的奸商婆子?”
康熙一行人当晚就离了御营,南行。其时正是十月,不冷不热,最是出外的好时候。只见路旁的麦田,远望去金橙橙的一片,长势喜人,大约有十几个庄稼人,星星散散的在其中割着麦子。间或还能听到‘小猴崽子……杩子盖似的几根毛揪下来’‘……扯你娘的臊’的喊话声,虽然粗俗,但到底是农家真趣。
康熙带了图海从路上蹚到地头,顺手拾起颗麦穗搓开来看,有三十来粒儿,且颗颗饱满,不禁喜上眉梢。
就在这时突听有人问道:“您是哪家的俊爷,跑到这脏嗤歪的地儿做什么,看弄脏了您老的衣服。”康熙顺声看去,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太太正在筛着麦粒,冲他笑道。
康熙几步走上前去,笑对她道:“你这样大的年纪应享享儿孙福才是,怎还在地里干活?”
那老太太听罢,不觉笑起来,道:“嗳喓喓,我们可没有城里那些个奶奶们命好,生来就是吃苦的。若我们也那般娇贵,这庄家活可就没人做喽!”
眷日琬见康熙久不回去,有些不放心,遂令狼覃跟着下去寻他。老远就看到他站在田头,似是在和人聊天,便走上前,笑道:“您走了这好大会子,也不派图海回去知会声,好叫人放心。”
过了一会儿,康熙方又开口问道:“看这收成,你也没白操劳,能过个好年了!”
那老太太撇了撇嘴,说道:“好年是不敢想,饿不着就是托神佛的福了。您看着黄橙橙的一大片,可地税租子,哪样是少的。年成好,交的自就多。总之是过俺们的手,进人家的嘴。”
康熙听着脸色渐渐阴下来,对那老太太道:“等着吧,一定会过上好年的。”。又说了声“赏她”,便背着手离开了。
且说那老太太手里捧着图海给她的两个金锭子,像痴傻了一般,张着嘴,望着他们的背影,呆呆的站在那里。
康熙等人又走了半日,就进了保定府。由于几条大的驿道官道都通过保定,来往商客都爱在此地停留,因此遂成了直隶数一数二的繁华州府。且说这大街之上,人烟鼎盛,吆喝声、请安问好声不绝于耳,道路两旁更是五花八门,三十六行,样样齐全。康熙记得两年前,圈地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曾来过这,那时到处还都是讨饭的,卖唱的和插着草标卖孩子的,可再看看眼前,不觉宽慰的笑了。康熙因心下高兴,遂多走多看了些,无意间瞟见眷日琬偷偷垂着大腿,便只是累了,遂开口说道:“找个地儿歇歇脚吧”
姚文然是文人,且有些年纪,早就撑不住了,但见康熙兴致高,却也不敢吱声,才听康熙叫歇,心下大喜,又看迎面有座茶楼,便指着它,道:“主子,那怎么样。”
康熙抬眼看去,只见是一座朱瓦绿漆的二层牌楼,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门面与别家不同,并无名号,而是两边侧柱上贴着一副对联:‘晋秦冀豫鲁粤琼;渔读耕樵工农商’中间的正匾则书的是横批:‘通吃’
康熙看罢,一边挥着湘妃扇向里走,一边笑道:“有趣!”
一进这茶楼更是热闹,一层俱已坐满,四五个店小儿提着长嘴大茶壶,忙得到处跑。茶客们也并不闲聊,而皆是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听那高台子上的打着铁嘴刘名号的人说书。
康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欲上楼寻座。一旁的岳乐突说道:“主子,您听。这铁嘴刘讲的正是您除鳌拜的事儿。”众人忙竖起耳朵来听,只听那人讲道:……鳌拜那厮身高八尺有零,生的虎背熊腰,天生神力。又怎是他们可降伏的住的?说话间,就要挣脱纠缠,千钧一发之际,康熙爷顺手捡起摔落的茶杯碎片,向鳌拜的右膝处打去,您道怎么着,正中他的麻穴,好一只猛虎,历时摊在了地上……”

岳乐说道:“奴才瞧着比直隶倒还要富庶些。主子还记得我们在大同府,瞧见的那作大寿的人家吧,看排场,奴才还以为必是当地数一数二士绅名流,结果一打听,竟是再一般不过的买卖人家。”
熊赐履在旁边接口道:“奴才觉得安管家这话,有些偏颇了,奴才看到的却是贫富间的悬殊。城里的热闹,怕是京城也难比;但再看这一路上的村庄,人家少不说,房子都破的没样了。麦子倒也是大收的长势,可奴才偷眼看了看那些蹲在田头吃饭的庄稼人的伙食,说句不中听的,怕是比富裕人家的猪吃的都不如。”
姚文然也皱着眉头说道:“治安也不甚好,青天白日的却一个个关门闭户。就拿这家人说,安管家说了那样多的好话,又给了不少的银子,还横竖打量了咱们半天,才叫进。”
康熙听了,叹息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也不知莫洛这奴才是怎么办差的。”正要再说,却听得外院一阵吵嚷,眷日琬也听见了动静,走出来问道:“怎么了这是?”
熊赐履见她向门口走,忙上前说道:“夫人歇着,奴才去看看。”
康熙一摆手,说道:“不用了,咱们一起去吧。”说着起身拥着眷日琬向外走。图海与狼覃一直在门口守着,见康熙出来忙跟了上去。
众人来到外院,十几个人正堵着门口,只见为首的人头上带着一顶绿色瓜皮小帽,身穿绿色的花长袍子,通身绿油油的,一副王八像,打眼一看就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只听这家妇人说道:“他张爷,我那当家的借您的二十两银子,早在半年前就还了。不能这前脚人刚死,您后脚就不认账了。”

那张爷向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扯你娘的蛋,你那死鬼男人是一年前借了爷二十两,这狗屁世道,任它是个什么爱物,价钱比他娘的头发长得还快。银子早翻了十番也不止,爷看你寡妇置业,不容易,只要二百两也就算了,谁成想,你这泼妇倒越发上脸起来。”
康熙听着早就气得脸色铁青,喝道:“天下哪有你这般算帐的!”
那张爷瞥了康熙一眼,轻蔑的说道:“我们定襄就这样算。你要不服只管叫了县太爷来。”
“谁不知道那县衙是你家开的”众人顺着声,只见一个十七八岁、模样极水灵的姑娘,从北屋走了出来。
那妇人见她过来,大惊道:“你小孩家懂什么,还不快进去。”那姑娘倒丝毫没有惧色,说道:“娘,你甭管,我自有道理。”说罢走到那张爷进前,也不看他,昂着头,又道:“你心里那下作的想头,我清楚。你要不怕家里鸡飞狗跳,横竖带了我去算完,自此滚我家远点。”
那妇人听罢,吓得脸色苍白,边拉着女儿向北屋里走,边说道:“张爷别怪她”又骂女儿道:“你这孩子撞了邪不成,满口的胡勒。”
那张爷刚想叫手下的人,去抢那女孩,却无意间瞥到了眷日琬,顿时浑身酥软,上前走了几步,淫笑道:“还是城里的娘门儿俊,瞧这身段儿,这脸皮……”
康熙此刻已气得手脚发凉,‘啪’的一声一个大耳刮子就搧了上去,那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康熙呵斥图海和狼覃道:“你们是死人吗?难道还要爷再动手。”
乔装的侍卫看着情形不对也冲了进来,转眼间那十几个人都被拗着胳膊摁在地上。那张爷被图海和狼覃一人拽一只胳膊,踩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道:“他娘的把爷放了。也不打听打听,县太爷是我什么人,他不会就这样丢开手的。”
康熙冷笑一声,道:“你当爷会轻饶了他?”说着转脸对熊赐履道:“把知府叫来,让他看看他手底下这些‘好官’。”
那张爷听了,历时就是一个冷战,颤声问道:“你是谁?”
“当今天子”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眼,那张爷当即就吓晕了过去,那母女俩也吓得扑嗵一声跪倒在地。
康熙对岳乐道:“让龚鼑孳带着这些天的折子来迎驾吧。还有就是传旨莫洛,朕明儿傍晚就到太原,若是发现他为向朕卖好,而扰了民,那就让他仔细了。”说罢,拥着眷日琬仍回里院。
且说那妇人看着女儿呆呆望着康熙去的方向出神,便已知道了她的心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道:“别看了,看了也白看。这样的高枝儿,连想都不该想。”
龚鼑孳接了康熙的旨意,当晚就赶来迎驾,听说已睡下了,也不敢进去请安,就在岳乐等人处凑或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康熙与眷日琬换上了天子和贵妃的吉服,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院门,看到这家的母女两人也跪在那里,康熙遂走上前去,亲切的说道:“即有缘见朕,就是你们的福气,放心吧,朕已命人知会过地方官,不敢在有人为难你们。”
那母亲听了,千恩万谢的磕头。可那女儿却突然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盯着康熙,毫无半点羞涩的说道:“皇上的天恩我们娘俩儿生是难报了,只求让我从此跟着您,为奴为婢,端茶倒水,权当是孝心了。”
康熙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泼辣的女子,不禁一愣,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眷日琬,见她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便知是隔着远,没听到。又回过头来,笑道:“好好与你母亲过活吧”说罢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转身与眷日琬登上玉辂离开了。
万分万分万分的对不起,我自己都已经没脸再说了——我又写错了个地方:王辅臣的儿子应是王继贞,可我一时偷懒没有确认,凭着印象写成了王吉安。后来心里终是不踏实,又查了查,证明永远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脑子。
因为太了解自己,所以也不敢夸下海口说决不再犯,但我会尽量尽量尽量去避免的。诤臣谏君不顾后果,琬琬慰夫柔情蜜意

又行了一天,傍晚十分终于到了太原府。山陕总督莫洛早领着两省的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跪迎。一时见康熙与眷日琬下了玉辂,遂高声喊道:“奴才山陕总督莫洛并两省二百三十八名官员恭请主子圣安。”
康熙亦高兴的说道:“都起来吧。”说罢上前携了莫洛的手,边走边亲切的说道:“朕瞧着你比两年前瘦多了,要好生自养啊。你们这些封疆大吏可是我大清的擎天巨柱,多少百姓还望着你们呢!前儿朕赐你的老山参,还和不和用?”
莫洛含着泪,说道:“好自是好。可毕竟是主子的恩典,奴才就用了一枝,便舍不得再用。余下的都包好了,仔细的收着呢。”
康熙笑道:“你什么时候也有了这刨腹藏珠的脾气。几枝山参值什么,只管用,用完了,在请安折子里问朕要就是了。”
君臣二人正说着,就见官员的后排一阵骚动。康熙皱了皱眉,说了声:“去看看”身后的小太监忙跑了过去。一会儿,便回来,禀道:“是位老大人,许是跪久了,体力不支,给晕了。”
康熙点了点头,说道:“人老了,难免的。哪个太医随朕来的,让他去看看。”说罢,便欲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一个着知县补服二十岁上下,长得白白净净的人突冲了出来,跪在御前,说道:“臣有事不明,还望万岁训导。”
莫洛喝道:“这是你撒野的地儿吗。来人,拔了他的官袍,给我托下去。”
“慢着”康熙制止道,又对那人说道:“你可知道未经传唤,擅自出列,可是犯了君前失仪的罪。小可罢官,大可问斩,现在还不回去吗?”
康熙见他仍站着不动,摇了摇头,说道:“那就说吧。”
那人不卑不亢的说道:“臣想知道孟老夫子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对也不对?”
康熙最讨厌汉人这种动不动就拿孔孟来说事的习气,不耐烦的呵斥道:“这还用说!少说废话,有事就好好回。”
那人见康熙这般,脸上却无丝毫惧色,镇静的说道:“他莫洛为了迎驾,活生生的撵走了六条巷子的住家,有几户不走的,硬是给下了大狱,我倒要问万岁民难道就是这般贵法不成?您刚才也说了地方官身系百姓福祉,是咱朝廷的支柱。可我们从今儿寅时起,就被莫洛叫到这跪着,七八个时辰不吃也不喝,您没来前,早已撂倒了好几个。这就是您所谓的社稷次之吗”
莫洛听到这,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却还强辩道:“即做了朝廷的官,别说是跪几个时辰,就是要了你腔子上的脑袋瓜子也不该皱一下眉。真个是汉人怕死没出息!”
那人冷笑道:“死也要死得其所。大丈夫要么鞠躬尽瘁,为百姓死;要么醉卧沙场,为国家死。可这又算怎么个死法——为了迎圣驾跪死。百姓们听了是笑话,官员们听了寒心!臣今儿即说了这番话,就没打算再做这个窝囊官。是充军还是杀头,臣都接着”说着就将自己的顶戴摘了下来。
眷日琬,岳乐,熊赐履等人都暗自佩服这人的胆量,可他也实在太冲,当着这么多官员一点余地也不给康熙留,见康熙冷着脸不说话,心里都着实为他捏了把冷汗。
且说眷日琬虽想替他求情,但她身为后妃,若是此刻开口即犯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又显得不给康熙面子,只会让情形更糟。她知道这里面熊赐履的话,康熙是最能听进去的,便向他暗暗递了个眼色。熊赐履其实也想保那个人,只是看着康熙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下明白了眷日琬的心意,倒也少了顾虑,心道:真要惹了圣怒,横竖有她担待着。遂一打马蹄袖,跪在地上,刚要开口,就听康熙说道:“你先不必说,等朕把话说完。”
他对那人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臣阳曲县知县郭琇。”
康熙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是个诤臣。你说的那些话,朕也不辩。是朕的意思也罢,是底下人私自揣摩也罢,总之是扰了这儿的百姓。这就是朕的过失。将那六条巷子的百姓,好好请回来,每户给些安家银子——这差事就交给你办吧。办完了,也不要在山西待了,随朕一块回京。”说罢,又转了头向熊赐履道:“还有话要说么?”
熊赐履实实的磕了个头,真心的说道:“万岁英明。”旁边的大臣也都在心里暗暗的赞扬,眷日琬更是满眼爱意的看着康熙。唯有莫洛在一旁打着哆嗦,汗珠子将整身官府都浸湿了。
康熙扫了莫洛一眼,冷冷的说道:“朕乏了,有事明儿再说吧。”便上了玉辂。
因康熙让迎驾事宜,一切从简,莫洛便并为另修,而是将自己的总督府腾出来,给康熙做行宫。
一时宫女太监伺候着康熙与眷日琬脱了正装,洗漱一番,便退了下去。康熙坐在坐塌上仍出神儿的想着自进了山西的这些事,及该给莫洛怎样个处罚才合适,半晌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突一转头却看见眷日琬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旁边,现下正满脸笑意,呆呆的看着自己,一时莫名其妙,遂问道:“怎么了”
他见眷日琬一点反应也没有,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又道:“这人可是疯了,好好的傻笑什么?”
眷日琬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用两只小手轻轻的勾住康熙的脖子,又把嘴贴到他的耳边,才轻声呢喃道:“万岁英明。”
康熙一伸手,将眷日琬抱在怀里,笑着说道:“这就完了?朕刚才可是被骂成轻百姓,弃社稷的昏君,单一句话可安抚不了……。”
还没等康熙说完,一个香吻就映在了他的唇上。眷日琬甜甜的问道:“这样呢?”
康熙用自己的鼻子蹭着眷日琬的鼻子,霸道的说道:“还不够。”说罢,火热的唇又重重的压在眷日琬的唇上,手也开始去解她衣服上的扣子,可猛然间想起来她还正在行经,不情愿的停了手。眷日琬看他一副扫兴的样子,娇笑着说道:“已经干净了。”
康熙听了大喜,抱起她来就向睡塌走去。东窗事发康熙震怒,晓之以情琬琬劝君

第二天一早,康熙就在总督的府邸召见了两省的官员。
他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呷了口奶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朕是一路访着来的,也没必要瞒你们。民情呢,有好有坏。好的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儿就不说了。坏的呢,朕也没想追究谁的责任,关键是要想出法儿来。——山西布政使,何在啊?”
“臣在”一个三十多岁干瘦干瘦的官员应声而出,急步上前,打下马蹄袖,向康熙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浑身都在不停的颤抖。
康熙见他这般,不觉笑了,语气变得更亲切,说道:“山西自朕登基一来,就一直是赋税的大宗儿,朕不能说你差事办的不好。但璞玉也难免有些瑕疵,你自己说山西的财粮最大问题出在哪?“
那人见康熙只是询问,并无追究的意思,大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儿,说道:“臣愚见——表面上看是贫富悬殊,但归根结底还是土地兼并。”
康熙听了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话。‘富人有弥望之田,穷人无立锥之地’可不是朕想看到的。前明的贵族不是留下了好些
地吗,本来朕是想着归了皇庄,也罢,改了名,平分跟那些佃农们。朕也是先知会你一声,具体的细节会京以后,还要再拟,你等旨意吧。”
那山西布政使见康熙只是随便巡视了一圈,就找出了他山西财政的要害,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了应对的法子,心下佩服不已,由衷的说道:“圣上以民为本,慧眼独具,实是……”
没等他说完,康熙就一摆手制止道:“行了,这些话朕听得够多了,归列吧。”他说着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官员,眉毛微微一挑,向莫洛问道:“怎么没瞧见王辅臣?”
莫洛心下就是一颤,但表面上仍平静的说道:“他已病了有一段时间,奴才见他实在起不来了,就私下里做主没让他来。”
“莫洛大人什么时候竟这样体恤下情?”一个娇柔但又不失威严的女子声音从外面传来,众人忙回头去看,只见眷日琬仪态万千的走了进来。她走到康熙跟前,蹲身福了一福。康熙疑惑的看着她,问道:“你今早不是说要好好逛逛太原府,怎么这会子又到这儿来,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眷日琬冷冷的瞥了一眼莫洛,说道:“那您就要问莫洛了。”
莫洛以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但又一想她身份虽高贵,但也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本事再大也有限,遂说道:“奴才愚钝,不知娘娘此话何意?”
眷日琬听罢,冷笑一声,说道:“愚钝是吗,也许他能帮你开开窍。”遂提高了嗓门向外喊道:“进来吧。”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生的星眉剑目,着一品补服的人走了进来。莫洛一见此人,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康熙亦惊讶的叫道:“王辅臣!”
王辅臣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的向上磕了一个头,哭着说道:“奴才总算是见到主子了!”
康熙并不去理会王辅臣,而是问眷日琬道:“怎么回事?”
眷日琬答道:“莫洛向四门都尉下了令,不许放王辅臣进太原城,王辅臣想硬闯,正巧被我碰上。”说罢,又走到莫洛进前,向不认识一样打量了打量他,又道:“真看不出来,你莫洛治军倒是怪严的。我贵妃的身份,竟没法从你的都尉手中带走一个人,最后还是狼覃领了一队禁卫,才了了事。”
眷日琬的话句句是诛心之语,听得莫洛后脊骨发凉,心知是抵不过了,但嘴上仍强辩道:“娘娘在说什么,奴才竟听不懂了?……”
未等莫洛说完,康熙就厉声喝道:“你的意思是说娘娘冤枉你喽!要不要朕把四门的都尉都叫来啊?”
莫洛一听再也站不住,跪在地上,说道:“奴才有罪,娘娘没有一句说错奴才。只是奴才有下情要说。”
康熙冷冷的说道:“但朕不想听。”说罢向站在他身后的图海挥了挥手,又道:“先看起来”那莫洛见再不说,恐就没机会了,一时也忘了害怕,说道:“主子要制奴才一个什么罪,奴才现在已不在乎了,只望主子千万紧记一句话,汉人都是软骨头的孬种,朝秦暮楚,尤其是这个王辅臣,信不得啊!……”
康熙历时大怒,未等莫洛说完,就向图海呵斥道:“朕的话你听不懂吗,还不拖出去。”
图海听罢,也不敢再顾及什么同僚情意,赶忙拖着莫洛就向外走,边走仍听莫洛边喊道:“主子,汉人不能信,王辅臣不能信……”
康熙此刻并没有去看正在歇斯底里号叫着的莫洛,而是静静的盯着表情中既有忿恨,又有恐惧的王辅臣,见他转回头来,才忙将目光移开,对身后的小太监说道:“让岳乐,熊赐履去书房见朕。”说着便起身向外走,却在王辅臣的跟前停了下来,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说道:“朕知道你有委屈,明儿咱们再好好说吧。”说罢,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且说眷日琬见康熙生了这么大的气,在卧房里坐着终是不放心,估摸着他也该与岳乐,熊赐履谈完了,便到书房来瞧他。她来到门口刚想进去,却听康熙吼道“……他辜负了朝廷的信任,这就是对国家不忠;辜负了朕的恩德,这就是对皇父不孝;辜负了百姓的期许,这就是对黎民不仁;辜负了同僚的友敬,这就是对朋友不义。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奴才,朕要不是看在他尚有军工的份上,早就拖出去斩了。留下他的命,就已是天恩了,还有什么情好求,莫不是你们也想为自己留后路?”
一阵沉默以后,眷日琬就看到岳乐与熊赐履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两人迎头就看到了眷日琬,岳乐向她躬了躬身子,熊赐履打了个千,眷日琬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她刚想抬脚进去,就听熊赐履低声说道:“求贵主儿劝劝主子吧,也只有您的话,他才会听。莫洛有罪,但……”身为臣子下面的话他不好再说。但眷日琬也已心领神会,轻声说道:“我尽量一试吧。”说罢,便进了书房。
只见康熙闭着眼,躺在安乐椅上,用手揉着太阳穴,头上也蹦起了条条青筋,旁边的茶几被推翻在地,茶杯摔得粉碎。眷日琬心疼的叹了口气,走到他跟前,半跪在旁边,把他按在头上的手拿开,自己却开始轻轻的为他按摩。
康熙仍一直闭着眼,也不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缓和。半晌,方睁开眼,开口道:“行了,朕好多了。别一直跪着,看麻了脚。”
眷日琬拿了个小方凳,坐在康熙旁边,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看了他良久,方深情的说道:“当我知道您让容若带我走的时候,您知道我有多伤心,心里有多生您的气吗?我当时真想一赌气走了算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您知道为什么吗?”
康熙轻轻的摸着她的脸,问道:“为什么?”
眷日琬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无限温柔的说道:“因为您那颗爱我的心。虽然您所做的一切真的伤我很深,但这一切都是由于您爱我,您希望我过的好。这大概就叫做‘好心办坏事’吧。”
听到这,康熙已明白眷日琬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原是要为莫洛求情,问道:“你是说莫洛也是好心办坏事了?”
眷日琬道:“他赶了这六条巷子的百姓,又派侍卫假充,显然不是要向您讨好献媚,为的只是您的安全。他让两省的官员寅时跪架,可他自己也跪在那儿啊,要是郭琇不说,您自然也不会知道,卖乖可没有这样卖法的。即使是王辅臣,我开始还以为他不让王辅臣来见您,皆是由于他们的私人恩怨,可听他最后说得那几句话,终还是为了您。他也许不仁不义,但若是说他不忠不孝,您可是冤枉人了。”
康熙听罢,盯着窗外琢磨了一会,赞许的点了点头,突然一改刚才凝重的表情,笑着说道:“说情就说情,干嘛又把那件事拉扯出来,不是都赔了多少遍了,还是不依不饶。”
眷日琬听他的语气知是同意了,亦娇笑道:“当然要拉扯,那可是我一辈子的把柄。”
康熙坐起来,在她鼻子上轻轻一捏,笑道:“知道孔子的哪句话说得最对吗?”
眷日琬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疑惑的摇了摇头。康熙将嘴移到她耳边,喷着热气说道:“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做人情康熙未雨绸缪,夜说话夫妻深情款款
康熙与眷日琬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康熙方来到书房门口,命守在那的小太监把莫洛带来。眷日琬见他要说正事,便欲起身离开。却听康熙说道:“你当了这好大会子的说客,不能一点彩头也不得,就走了。——老实说,莫洛这奴才还是能办事的。让他知道是欠了谁的情,也好存着感激,……”说着看了看眷日琬的肚子,又道:“以后是用的着的人。”这是康熙第一次提及储位之事,言语中的偏袒与暗示让眷日琬感动,但作为一个熟知九王夺嫡的未来人,则更多是恐惧。
一时,莫洛被带了来,端端正正的向上磕了个头,含着泪说道:“主子,奴才还还以为您再也不肯见我了呢。”
康熙见他这般,原想好的一番责备的话,却也不忍再说,叹了口气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你是正黄旗,是朕正经八百的奴才,朕也是恨铁不成钢。一心望着你好,你却偏在人前给朕现眼。你自己说说你做的这些事儿,抗旨、欺君哪一项都能要了你腔子上的脑袋。唉,算了,看在还算忠心的份上,山陕总督是不能在当了,回家待几天,过一阵子一道恩旨,再给你寻别的差事。”
莫洛万万没想到康熙会对他如此宽容,加之刚才那番话又说得动情实在,感动的把头磕得山响,哭着说道:“主子,我的好主子,您这样的天恩,让奴才死了也难报啊!”
康熙见他已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不觉笑了,说道:“唉,先停了。烧香也得认准了庙门啊——若不是你琬贵主儿巴巴的给你说了一大车的好话,朕才懒得理你呢。”
莫洛听了就是一愣,偷眼瞧了瞧眷日琬,见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了熊赐履的声音“主子此刻得闲吗?劳烦小公公通报一声。”
康熙朗声说道:“是青岳(熊赐履的字)吗?进来吧”
熊赐履听到传唤,忙躬身进来,礼毕,捧着一份折子说道:“主子,这是京里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康熙听罢立刻收了笑,脸色变得凝重,眷日琬从熊赐履手中接过黄折,又提给了康熙,康熙看了一会,冷笑这说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又对熊赐履道:“回去安排一下,朕明儿就发架回京,通知沿途官员,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不必操办迎送事宜。——还有一块儿把王辅臣给朕叫来。”
熊赐履领了旨,便躬身退了出去。莫洛待熊赐履走远,方开口说道:“主子,奴才还是那句话对汉人要慎重,尤其是那个王辅臣。他先当农民军,后跟王姜,再降多尔衮,又投洪承畴,征缅甸时又与吴三桂拉上了关系。他们汉人都一样,全是些养不住的白眼狼啊!”
康熙说道:“也不可一概而论。刚去了的熊赐履就是个好的,但总起来说汉人的操行比不上咱们满人倒是真的。但只是满人不读书,马上可以得天下,但不可以制天下,朝政还要依傍着汉人。不过你说得道理朕也明白,中枢还是满人多,大权倒也不至于旁落。至于王辅臣,朕自来都对他有所保留,这就是为什么让你坐镇山陕,即要替朕哄着他,又要替朕盯着他,可现在……”
莫洛听罢,又跪倒在地说道:“奴才糊涂,白费了主子的用心。”
康熙摆了摆手,说道:“算了。下去吧,碰到王辅臣倒不好。”见他退了出去,又对眷日琬道:“你也回去吧。明儿咱就走了,还想出去逛逛,就带了狼覃去。只一条,别太累了;再就是别出城,别……”
“知道了,知道了,”眷日琬笑着打叉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卧房里等您”说着走到康熙跟前,两手勾住他的脖子,撒娇的说道:“早点回去,别让我等太久。”
康熙见她娇语俏颦,双手环住她的腰,就要吻她,眷日琬却一弯身,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边向外走边娇嗔道:“青天白日的,让您那些奴才看到了,我还做不做人。”
眷日琬刚走出书房几步,就看到莫洛立在廊下,似乎在等她,见她走了过去,忙跪在地上。眷日琬问道:“有事吗?”
莫洛重重的向她磕了个头,说道:“奴才谢贵主儿!”
眷日琬淡淡的说道:“不敢当,原也用不着。我无心救你,就像我也无心害你一样。你我都一样,做什么都是一心为主子罢了。行了,道乏吧。”说着,便径直去了。
莫洛仍旧跪在那,望着眷日琬的背影,若有所思:一个太聪慧的女子——总是清楚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显示自己对政治的敏锐,什么时候该谨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康熙与王辅臣谈完,已近戌时,因为第二日要早起回京,老早便睡下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觉醒来,竟看到眷日琬两手托着腮,趴在床上,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他先将被子帮她向上拉了拉,笑道:“大晚上的,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眷日琬并不去理他,而是用手轻轻的摸着康熙的脸,雪白的手背,小麦色的脸皮,竟形成了对比最显明的绝配。她笑着温柔的说道:“您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嘴角还挂着笑,让人怎么也看不够。真想天天都看到您的睡脸”
康熙知道定是回京以后两人无法再朝夕相处,她心里不好受,遂搬过她的身子,让她躺在自己的怀中,抚着她乌黑顺滑的秀发,深情的说道:“朕对你有十二分的爱,却也只能显出二分。知道为什么吗?”
眷日琬点了点头,道:“您不想让我难做人。再就是身为帝王要让雨露均沾,后宫和谐。”
康熙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说道:“都对。但还有一条——朕怕对你恩宠太过,会折你的福。太祖最爱的莫过于大妃呜啦纳喇氏,可最后却殉了葬,没个善终;太宗最爱的则是辰妃海兰珠,不到三十岁便香消玉殒;皇考最爱的自属孝献章皇后,二十二岁散手西去。朕虽向来不信神佛鬼怪之事,但关系到你,朕却不得不存着小心。”
眷日琬听了,心下大为感动,却笑着说道:“我干什么了,竟招来您这些话?下次可不敢看您了。”说着打了个哈欠,遂背过身去欲睡觉。却被康熙又搬了回来,他笑道:“把朕闹醒了,你却想自己睡,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说着便翻身压在了眷日琬身上。
辱琬琬太妃争闲气,慰娇妻康熙抛体面
辱琬琬太妃争闲气,慰娇妻康熙抛体面

在康熙回京后一个月,吴三桂、耿精忠也分别奏请撤藩,他们赌的是这位少年天子的胆量和野心,但出乎其意料的是,康熙照准。此召一发,上到康熙,下到六部尚书侍郎,都知道一场战争在所难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的准备最重要的就是钱粮,康熙更是深知此理,因此整日领着内阁,上书房大臣,并户部官员想着法的筹钱凑粮。而此刻正在代行皇后职,协理后宫的眷日琬也没闲着,也在尽量俭省妃嫔及宗室开支。
一日眷日琬正在钟粹宫听敬事房的总管太监顾问行奏报内务府各衙门交移,收取外库钱粮的情况,旁边还坐着来给哥哥讨买办水粉差事的裕亲王福晋,院里更是御茶房,御膳房,御药房等执事的太监站了一地。
只听眷日琬对顾问行说道:“以后就按这月的成例报与内务府,多了的三千两不用再要。”说罢便不再去理他,而是扭了头对裕亲王的福晋亲切的说道:“要按照小家子的辈排,我还得叫你声嫂子。论说嫂子来讨情,做弟媳妇儿本不该辞,只是这里有个缘故。内务府每月拨给二百两银子与买办太监,让他们与承办这些事的皇商们再去交接,你知道钱又经这帮奴才一手,自又剥了一层皮,我就回了主子直接将买办的差事交与内务府,因此后宫也就不便干涉了。”其实眷日琬将买办一事交与内务府真正的原因就是防着这些七大姑八大姨整日里来讨情,钱花去不少,却也买不来什么很正经的货,但又碍着亲戚情分不好太苛责。
裕亲王的福晋听眷日琬说得堂皇有理,心下虽很不受用,但表面上却不得不陪着笑说道:“可不是吗,贵主儿这样年轻,却想得这般周到。”
正说着,突见宁贵太妃进来,眷日琬忙起身,行礼让座。只听宁贵太妃气哼哼的说道:“这些个下作的奴才越发的没王法了,贵妃可要替我作主啊。”眷日琬忙道:“谁惹贵太妃生气了,说出来我定不饶他。”
宁贵太妃阴阳怪气的说道:“我不像贵妃春风得意,宠冠后宫,像我们这些凉板凳坐久了的人,小不言的委屈,哪敢一题啊!只是这些奴才也太不像话,竟大着胆子将供应的东西都缺短起来。”
眷日琬听到此,就知道她减了后宫的开支,这位宁贵太妃不满意了,仍赔笑着道:“原为这个。宫里省了嚼用,这些个奴才也该打,竟没告诉您。”
宁贵太妃冷笑一声,说道:“嗳喓喓,我劝贵妃也省些力吧。折腾一阵子,终还是给别人暖被窝子,早晚也得交回这凤牌,何苦来的。”
眷日琬强压着心中怒火,仍笑道:“贵太妃这话,我竟不解。国库吃紧,这原也是皇上的意思。我说我是奉旨办事,贵太妃若不受用,只管去问皇上。”
宁贵太妃冷笑道:“贵妃这话说得好没意思,谁不知道后宫里他哪件事不是听你调停?他纵依了,贵妃不依,也未必中用。”
裕亲王福晋见这般,心里乐开了花,在旁明是劝架,暗是煽风道:“额娘(宁贵太妃是裕亲王福全的生母)且消消气,有话再说。这也不是您叫喊的地儿,连主子爷皇太后都担待贵妃三分,您怎么倒不明白起来?”
宁贵太妃听了更火,骂道:“我叫喊了又怎样?梅香拜把子——都是小老婆。平素里装那轻狂样给谁看呢。说白了,咱们都是些玩意儿,高兴了能把你捧上天,不高兴了,我就是你的下场,任谁都能来踩一脚。”
眷日琬此刻也已恼了,冷冷的说道:“贵太妃是长辈,您说什么,我不敢驳。但只一条,开支减了就是减了,我不能单为您去做着违旨背礼的事儿。”
正没开交,谁知魏珠子早去找了康熙。当下就见康熙走了进来,众人向他行罢礼。他笑着对宁贵太妃说道:“她年纪小,不知事儿,要是莽撞了贵太妃,朕自会责罚她。这样闹僵起来,反失了你的体面。”又对裕亲王福全的福晋说道:“快扶了你额娘回去,替朕好好劝着。”
宁贵太妃见康熙对他甚是客气,觉得脸上有了光,也不再纠缠,扶了儿媳妇径直去了。
且说赫舍里氏也听得这儿闹了起来,不放心,便带了人来看,刚到门口,却听到康熙的声音,反不好进去,但走也不是,只得站在门口。
却听康熙柔声说道:“你有时候也太冲了些,她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但终是长辈,传了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也该学学皇后,不能一味子硬来,当软就软,当柔就柔。算了,这些太妃的嚼用不要省了。朕和你们紧紧也就是了。”说罢,又吩咐魏珠子道:“去寿安宫一趟,就说你贵主儿知错了,让你来替她赔不是。”
魏珠子知道在眷日琬使小性儿,发脾气的时候,康熙总会让着她,因此并不动弹,而是抬眼看着眷日琬。
康熙有些尴尬的笑骂道:“你这奴才连朕的话都不好使了吗?”
眷日琬满脸怒容的对康熙嚷道:“我又没错,干嘛赔不是。我整日里这么算计,是给谁打得饥荒?嚼用省了就省了,好好的又添什么,少几件子衣服哪就冻死她们了。你真个倒巧,我为了你把这合家子的人都得罪光了,你这会子又出来充什么好人。这家我也不当了,谁爱管谁管,方正你大小老婆也多,也不愁找不到那又软又巧的。”
赫舍里氏在外面听着心惊肉跳,她连做梦都不敢想有人竟敢对康熙这样说话,心里还替眷日琬捏了把汗。
且说康熙见眷日琬真的动了气,忙软语安慰道:“你的性子也越发娇贵了,朕也没说什么,你就说上这些话。朕今儿政事少,用过了晚膳,带了你出去散散心。”
眷日琬却毫不领情,道:“这些个话说给那些会撒娇的柔软人儿听去,我原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硬人儿。”
康熙知自己即点了火药,又踢了醋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说道:“罢,罢,开支一分也不添。朕知道你原也都是为了朕,以后后宫的事朕只会在人前替你描补,决不插手。”
眷日琬听了,历时就有了笑脸,道:“可说准了?”康熙道:“有了这次,哪还敢变卦。”
眷日琬突将手伸到康熙的两只胳膊下面,侧着脸靠在他的肩上,撒娇道:“今儿咱们几时出宫?”
康熙宠溺的摇了摇了头,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笑道:“都多大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朕都替你臊的上。”
赫舍里在外面静静的听着,心下不禁凄然:当着这么多奴才,这样的气他居然咽下了。在这样一颗装着她的心中,是否有一个角落属于我 承笑颜琬琬说乐事,现奸情常在诉血泪
且说孝庄太皇太后知道了眷日琬与宁贵太妃一事后,喜得对苏麻喇姑说道:“好!好!好个琬琬!我就说她不错。皇亲宗室这些大小的主子奶奶们也该找个这样的人治一治。虽有个皇后,但心太慈了;钮钴禄氏倒好,但事不关己不开口,也难让她管事;荣嫔太忠厚,惠嫔太刻薄,宜嫔小家子气,且身份都不够。倒只剩下个琬琬,心里嘴里都有货,且玄烨疼她,一味的想替她立威。这样更好,让皇后只管安心养着,也不用再操心了。”
一日用过了晚膳,康熙来向孝庄太皇太后定省,来到大佛堂西厢的窗户口下,就听见苏麻喇姑的声音:“我瞧小主子这几日都累瘦了,整日家拘在前朝,也难得乐和一下。”
孝庄亦接口道:“难为他了。”又笑对众孙媳妇说道;“你们也别只在我跟前凑趣,伺候好了他才是正经”
却听眷日琬笑着说道:“我原于老祖宗想得一样,但其实人家可会给自己寻乐子呢!”
众人一听,都好奇的看着眷日琬,固伦端献长公主今日也正巧进宫瞧她母亲,上前在眷日琬的脸上轻轻一扭,笑道:“你们瞧见了吧,皇额娘面前都敢卖关子。爽快说出来,好多着呢!”
众人听了,都是一乐,眷日琬亦笑着说道:“前几日,我随皇上去山西,一日我瞅见他批着批着折子,就自己在那乐,便凑上前去,问怎么了——老祖宗还记得武英殿的那个赫世亨吧。前儿得了场大病,皇上一直惦记着,还特意让王佳保支持照看了数日,谁知这奴才病转好了,也不告诉一声。皇上知道后,就在给他的折子中写到:闻尔已大愈,未尽报朕言,待朕回宫,断不宽宥,必将尔交与其妻掐死。”
众人听到这,已忍不住笑出了声,孝庄笑道:“这个玄烨也太胡闹,让自己婆娘掐死亏他想得出来。”
眷日琬又道:“更可乐的还在后面呢!那赫世亨也是个怪胎,复上折道:‘皇父圣明,且学识渊博,即系戏言,亦无不成章。奴才亦欲得一二句,以博皇上一笑,确实不能。惟有我妻,近来服事奴才稍累,若见此旨,诚恐撤骄,设或万一与我嚷闹,我病才大愈,能对付与否,亦难道料,故匿不告诉。再过数日,奴才力强,酌情告诉,到时她能奈我何。’皇上又正经八百的回道:‘匿旨不告诉,该当何罪?著尔想明白了奏来。’赫世亨复上折子道:‘匿旨不传,虽必有罪,但系奴才家事,谅皇上断不治奴才以重罪。目下奴才每日喜食皇上所赐袍肉、黄雉、鲫鱼、炕谷米饭,病除渐好,又加理气健脾丸一钱,现已能走步,奴才欲去西山一带村里数日,皇父莫挂。’皇上见他已可出府游逛,一时高兴,又要逗他:‘为妻所迫,避之城外,理所当然,否则尔又死矣’”
众人听罢,不禁哈哈大笑,固伦端献长公主更是笑得弯着腰蹲在了地上;皇太后笑得叉了气,一个劲儿的咳嗽,钮钴禄氏亦是边笑着,边与她捶背;赫舍里氏捂着那挺起来的肚子也是笑个不住;孝庄笑得都流出了眼泪,只用手指着眷日琬却说不出话来。地下的太监宫女定性好的只是抿着嘴偷乐,定性差竟笑出了声。半晌,孝庄方笑着说道:“终是我孙儿诙谐的好,为君本就该这样,既要让大臣们怕你敬你,又要让他们爱你谢你,离不开你。”
“皇玛嬷说的是”只见康熙穿一身家常白底黄趁的九龙袍走了进来,向孝庄打了个千,做在了她的下手,扫视一圈,见上到赫舍里氏,下到荣嫔,惠嫔,宜嫔竟都在这儿,遂笑道:“今儿可齐全,竟像是谁下了帖子?连七姑都请来了。”
固伦端献长公主笑着说道:“怎么可乐的段子,也不早说出来,与大家消遣消遣。单说与琬琬一人,真真是个偏心的。”
眷日琬笑着接茬道:“我是听了七姑的话才说的,这会子又来编排我,下回再让我说,可就不能够了。”她正说着却看见魏珠子在外面探头探脑,忙暗递眼色叫他回去,魏珠子刚想转身走,却被孝庄瞧见,问道:“外面是谁,进来回话”
魏珠子无法,只得挪了进来,跪在地上,孝庄道:“这是跟着谁的啊?看着倒有些眼熟。”
赫舍里氏接口道:“他是琬妹妹身边的,想是有人来回事儿,来叫他主子呢”
孝庄对魏珠子道:“你主子还要陪着我说话呢,有什么事就在这回了吧。”
魏珠子面露难色,却只得说道:“太医刘炳斗立等回事儿。”
康熙一听,忙关切的问道:“你身子不爽吗?”固伦端献长公主在旁边打趣道:“别是有了,不好意思说。”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眷日琬身上,或嫉妒,或兴奋,或期待。只听孝庄对魏珠子说道:“看你这表情,他要回的事,你必是知道的,还不快说。”
魏珠子看了一眼眷日琬,战战兢兢的向孝庄道:“尹常在有孕了,受孕……受孕……是在十月初十。”众人一听笑容立刻都凝注了,偷眼去看康熙和孝庄,十月初十康熙还在山西。
孝庄本着脸,喝道:“去把那个下作的贱蹄子带来。告诉刘什么斗,若传出去,他说话吃饭的家伙可就难保了。”
固伦端献长公主见出了这事,自己再呆下去不合适了,便寻了个理由,走了。
一时,将尹常在带了来,她跪在地上,头却扬得高高的,无愧也无惧。孝庄冷冷的问道:“说,是哪个狗奴才的贱种。”
尹常在冷笑道:“横竖都是死,我是不会说的。”孝庄怒喝道:“给我掌嘴,打到她说为止。”历时便有太监走过去,抡起巴掌狠狠的向她抽去。打了二十多个左右,已是两腮通红,嘴角挂血。孝庄喝声:“站住”厉声道:“说!”
谁料那尹常在竟像疯了一般,哈哈大笑。赫舍里氏厌恶的说道:“太皇太后问你话,你笑什么。”
尹常在说道:“什么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妃嫔都和我一样,是一群华衣美服包裹下的可怜虫。”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打纸,向孝庄康熙等人扔去。眷日琬顺手捡了一张落在自己脚下的,展开来看,似画又不是画,是用九个九笔汉字组成的图。却听尹常在又说道:“这消寒图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有吧。一天就是一笔,难眠长夜就是这样打法的。春去冬来,多少如花美眷熬成两鬓斑白,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听到这,包括孝庄在内,都若有所思的不再说话。尹常在突然冷冷的看着康熙,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你的女人没有几个是干净的,皇亲、宗室、侍卫,甚至太监……”说着瞥了一眼眷日琬,又道:“连你最心爱的表妹,也未必与那个什么纳兰性德就很清楚。”
众人听她连眷日琬都扯了出来,有心惊的,有暗喜的,都在旁边冷眼看着康熙怎么处置。康熙面无表情,冷冷命令道:“拉出去,乱棍打死。”却听孝庄又补充道:“合家入奴籍,发配宁古塔。”
不多一会,众人就都散了。康熙与眷日琬一道会钟粹宫。坐在辂车上,两人都默默的不说话。半晌,眷日琬先开口道:“您生气了吗?”
康熙伸出胳膊,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说道:“有什么好生气的。杀她,是为宫里的规矩,皇家的体面,并不为生气。自古臭汉脏唐,宫廷这看似最高贵庄严的地儿,也是全天下最邋遢龌龊的所在。她说的那些话朕早就知道,戴了绿头巾也就戴了,试问又有哪个皇帝没戴过。说句没良心的浑话,除了你,谁爱给朕戴,就戴去,朕不在乎。能隐瞒遮饰过去,那是她们的造化,瞒不过去,那就少不得家法宫规伺候,朕也断没有宽宥的理儿。”
眷日琬听了,扑哧一乐,说道:“哪有这样的歪理?”说着一欠身,坐在了康熙腿上,用手勾这他的脖子,戏虐的说道:“那我要也给你戴绿头巾怎么办?”
康熙笑道:“说什么呢,乐糊涂了吧。从你开始管家里的事起,合族上下,谁不知道你是河东狮,躲还躲不及呢!也就朕吧,还傻呵呵的把你当个宝。”
奏折一事并非是我杜撰,而是却有其事,只是时间大约发生在康熙四十多年。此处写出来,是想让大家能够了解这位千古一帝幽默的一面,平常人的一面。女儿佟夫人入宫来,生事端长公主造训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转眼又道岁末。
且说佟夫人因昨日门下的庄头运来了年货,遂挑了一些眷日琬素日爱吃的,一早进宫来瞧她。宫里人个个长了对势力眼,眷日琬现在既是康熙的宠妃,又掌着后宫的实权,佟夫人少不得也要水涨船高。她进左掖门时,还没及言声,侍卫便笑着放了行,没招手换人,四五个小太监就争着过来帮她拿东西。这一路走来,遇到奴才,莫不避道行礼,遇到进宫请安的福晋诰命,莫不寒暄问好,使得佟夫人好不得意。
佟夫人因知道眷日琬到了年末必忙得不可开交,特意卯时就进了宫。谁料到钟粹宫一瞧,回事的人,已然站了满地,太监,老嬷嬷,还掺着十来个诰命,两三个穿官衣的,黑压压一大片,却也没有一点声响,都递了牌子,立等叫名儿。
佟夫人也不看他们,径直绕过正殿,就要进二门。几个不认得她的,见她一身家常打扮,也不递牌,也不通报,就敢硬生生的进里院,心下正纳闷,却见魏珠子走了出来,老远看到她,就笑着迎了上去,俐落的打了个千儿,赔笑道:“怪不得人都说母子连心呢?娘娘昨儿还念呢,可巧您老今儿就来了。”说着接过小太监手里的东西,领着佟夫人向里走。且说那个小太监本想借这个当口,在眷日琬跟前留个名,却被魏珠子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心里暗骂:没脸的下流东西,专等着做这种巧宗儿。
一时二人来到了花厅门口,宫女忙打起明黄毡帘,才进了堂屋。只觉一阵暖气扑了脸来,偌大的一个雕花铜炉,摆在正中央,里面的煤榍烧得噼啪作响,眷日琬正坐在冬暖阁南窗下的火炕上,低头看着一篇帐目,一个穿四平补服的官员,低着头,垂首侍立一旁。眷日琬见母亲来了,喜得忙起身迎上前去,拉住佟夫人的手,高兴的说道:“额娘怎么这么早晚就来了,进了九,日头又没出来,当心着凉。”说着便让母亲坐在炕沿上,
自己方在对面坐了。还没等眷日琬发话,地下人就又是手炉,又是热奶子的捧了上来。
只听眷日琬说道:“额娘先缓缓气儿,我把他们打法了,咱们娘俩再好好说话。”她又对那官员说道:“主子没说什么?”
那官员恭恭敬敬的说道:“主子说这点子小事,他不理会,让娘娘看着裁夺。”
眷日琬点了点头,又道:“各省孝敬的,倒也罢了,你回去造册就是,只让盛京再猎些熊胆,赶着年下送来。你且去吧”那人听了遂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
眷日琬笑对母亲道:“他倒是不理会,大年下的,都吃得好,最易体虚火盛,到时候大臣们上折子乞药,若是没有,又该急眼了。”
佟夫人一皱眉,笑着责备道:“这孩子,你是说谁呢,口没遮拦的。”
魏珠子在旁边插嘴道:“太太甭惊,这才哪倒哪,比这更噎人的话,主子爷也听过!”
眷日琬笑骂道:“要你多嘴,可是又欠捶了。”
说话间就听“御膳房的捧了食盒来,贵主儿可要进些?”眷日琬应了声,宫女们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魏珠子也忙着上菜。眷日琬对他道:“你且出去,让他们迟半个时辰再进人。”
佟夫人在家已吃过饭,便只有眷日琬一人吃,边吃边与她聊些家务闲话。正说着却听外面有人说道:“好香啊!”
话音刚落却见毡帘一挑,康熙走了进来。众人见他进来,忙都跪在地上,眷日琬却放下碗筷径直迎了上去,一边帮康熙脱掉狐狸毛外套,一边高兴中又略带了些酸意说道:“这会子您不去坤宁宫陪主子娘娘用早膳,到这来干什么?”
康熙并不理她,而是走到佟夫人近前,双手搀起她,笑道:“舅母只管坐着,在这儿朕从来都没有这些虚礼。”
眷日琬将自己刚才做的青缎坐褥整了整,蹲下身子帮康熙脱了靴子,让他上炕坐下,又端了杯热腾腾的参茶给他,方挨着他坐了,说道:“倒是吃饭没吃,若没有让御膳房再赶着做些来。”
康熙笑道:“费那事做什么,胡乱吃些罢了。”说着拿起眷日琬刚才用的筷子,遂吃起来。
一时却听见外面一阵吵嚷,只听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说道:“皇后都不再我面前摆这个谱,怎么偏她这么精贵!”这个女人就是和硕恭悫长公主,顺治唯一长成年的女儿,其母庶妃杨氏早薨,自幼便由孝惠章皇后抚养与中宫,深得太皇太后及皇太后的宠爱。
魏珠子知道这是得罪不起的主儿,赔笑说道:“恭悫长公主消气儿,贵主儿是说现在不见人,那是指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底下人糊涂竟把您也给拦了。”
康熙在屋里听着,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她越发不像话了,朕不想见她,你且去,别说朕在这儿。”
眷日琬点了点头,遂往堂屋去,刚将冬暖阁的门掩上,就见和硕恭悫长公主一掀毡帘走了进来。眷日琬忙亲切的上前携了她的手一起坐下,笑道:“二姐可是贵客,大年下的,这么忙,还想着来瞧我。问过玛嬷、额娘安了吗?若没有,我与二姐一并去,倒也便宜。”
和硕恭悫长公主却丝毫不领情,冷笑道:“你这副亲热样,是做给谁看,我竟不知道。今儿来,只一句话,便撂开手——望你少在我脚下使些绊子。”
眷日琬知她因何而来,但碍着皇太后的面子,却少不得仍赔笑道:“二姐这话,我如何禁的起”
和硕恭悫长公主听了,啐了一口,说道:“我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了,你把我活路都断了,我又该怎么说?”
眷日琬听说,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并不敢。”
和硕恭悫长公主见她倒还恭敬,不似宜嫔,惠嫔等人说的那般轻狂,气也消了三分,说道:“你且坐下。我有些莽撞了,底下人办错了差事,也未可知——昨儿我让家里人去内务府领年下的例银,怎么说没有我的。”
眷日琬笑道:“原为这个。确是我让他们停得。过年与宗室们的银子原是在后宫嚼用里出,后宫却减了嚼用,因而进项多的亲戚们的例银,就少不得也跟着减了。”
和硕恭悫长公主听说,又怒道:“为何不减七姑奶奶,不减十四姑,单减我的。你倒会捡高枝儿爬!”
“你闹够了没有!”和硕恭悫长公主转头一看,却见康熙一开门,阴着脸从里间走了出来。
和硕恭悫长公主历时住了嘴,跪在地上。康熙也不命她起来,厉声说道:“年下例银原是给那些个没差事,难度日的宗室们。七姑奶奶辈分虽老,却只是个乡君品级,一年俸禄有限,老额驸鄂托伊又殁了这么多年,儿子孙子一大家,人吃牲口嚼,给她是应当的。你却好意思比,家里统共就你和莫德泰,单你自己就一年三千六百两俸银拿着,皇额娘还变着法儿的贴补你,这会子还来领这个,也太贪了吧。”
和硕恭悫长公主却不服气,小声嘀咕道:“那十四姑(建宁公主)又怎么说?”
康熙听了更气,说道:“那是政治上考量,也与你说不着。”
和硕恭悫长公主只低着头,揉搓手里的帕子,不敢再吱声。却听康熙又说道:“虽说满人出了嫁的姑奶奶地位高,但咱们毕竟是天家,琬琬好歹也是朕的贵妃。她叫你一声二姐,那是她尊重,不拿大,你却不能不知进退。”眷日琬见康熙说得有些过了,忙在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康熙方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记住了也就行了,你就仍是朕的二姐。——去请长辈们安吧。”
和硕恭悫长公主听罢,磕了个头,愤恨的瞪了一眼眷日琬,起身刚想退出去,又听康熙冷冷的说道:“觉得委屈,竟向皇额娘去诉,有了不是,我做儿子的自去领,不怪你。只一条,若是夹枪带棒,拉扯上不相干的人,往后却也不用进宫了。”年三十宫中大摆两宴,除夕夜夫妻微服出宫
终于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宫中要有两个盛宴——康熙太和殿的宫筵,孝庄慈宁宫的家宴。
一早去奉先殿祭拜过祖先后,康熙便换了十六人抬的明黄大轿绕道由太和殿正门太和门而入,直抬到丹墀上,才下了轿。已杰书为首的亲王郡王贝勒宗室,与以索额图为首的上书房大臣,六部九卿,翰林院翰林早在听到静鞭时,就已分跪在两侧。
康熙并不去理他们,而是径直进了大殿,坐在正中虬龙盘螭的龙座,方说道:“叫进吧。”
一时礼乐大奏,宗室、百官按品级肃然鱼贯而入,分东西立定,方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康熙朗声说道:“你们风里雨里的也忙了一年,今儿赐筵虽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却更是叫你们来,咱们君臣好好乐一乐,若是一味拘礼,可就没意思了。”大臣们听罢,忙磕头谢恩起身。
一时间,先是太监们抬了一百多张檀木方桌,两个大臣前摆一张,依依放了。他们刚退出去,紧接着又进来一批,手里都拎着大食盒,就这样忙了一阵,终于一切停当。
康熙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安静中,从容的说道:“我大清入关已于三十年,然水旱频仍,盗贼未息,兼以贪吏朘削,百姓日子仍不好过,每思及此,朕心甚悯,甚愧。因而朕施仁政,一来为的是让百姓休养生息,再就是想到朕尚有犯错糊涂的时候,又怎可对你们求全责备。——但却并非仁而无度”说着突提高了嗓门,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鳌拜谋逆,朕留了他的命;郭琇犯颜,朕升了他的官。你们就以为朕是一味纵下的懦弱可期之主,对朕定的国策,只要逆了你们的意,就多有微词。今且告汝,朕的剑也是会杀人的——而撤蕃就是国策。”
以往康熙召见大小臣公,总是和颜悦色,温文尔雅,这里面除了索额图,明珠等几个常在御前伺候的,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厉言发怒,没想到一旦翻脸,却是威严骇人,偌大的太和殿二百余人都听得头脸变色,虚汗频频。
康熙环视了一下四周,见震喝的作用已达到了,满意的一笑,又是一副亲切可进的样子,说道:“你们若是因为朕今儿的这番话,此后就存了小心,抱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宗旨,却也大可不必。朕是立志要做一代令主贤君的,只要是尽心辅朕,犯颜直谏也由得尔,痛批龙鳞也由得尔——开筵吧。”
康熙又坐了一会,招手让杰书过来,对他说道:“还有几份急折子,今晚就得发给兵部,朕这会子得去写朱批。你先代朕陪陪他们,了事后,再带了兄弟子侄去内廷——皇玛嬷那儿还有宴呢。”说罢便出了太和殿。
且说慈宁宫内,院里皆是挑着大明角灯,正殿与侧殿则是上百支红巨烛高烧,照的里外如同白昼一般。各宗室皇亲,男东女西,按辈分品级,垂首侍立。孝庄太皇太后端坐与正中,左手端便是孝惠章皇太后,康熙与赫舍里氏一左一右立在两旁。余下自钮祜禄氏和眷日琬起,各有封位的妃嫔皆站在赫舍里氏之后。
一时苏麻喇姑将酒端了上来,眷日琬执壶,向钮祜禄氏杯里倒满了酒,钮祜禄氏庄重的依次捧与康熙和赫舍里氏。康熙敬与孝庄,赫舍里氏敬与孝惠,待她们接了酒杯,自康熙始,皆跪在案前,向上三叩首,口里喊道:“恭叩太皇太后,太后万寿无疆”
孝庄一仰脖,将酒饮了,笑道:“一年价儿,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众人起身,各归各座,孝庄、孝惠、康熙、赫舍里氏一桌,紧挨着就是钮祜禄氏与眷日琬两人一桌,再就是其他妃嫔一桌,未出嫁的皇姑格格一桌,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的福晋又坐了四卓,而杰书等男客自退到内仪门外领宴,不必细说。
只听康熙对钮祜禄氏及眷日琬两人说道:“皇后身子不便,你们待她去各卓转转,敬一敬妯娌亲戚们。”二人听了,向康熙坐的一桌施了一礼,遂离案,逐卓劝酒,每到一桌,众人皆连忙离席,无论能喝与否,皆满斟,满饮。一圈转罢,方重又归了坐。眷日琬本就不胜酒力,几中下肚,遂觉有些头晕脸热,康熙却全都看在眼里,指着一盘醋蓅藕片(醋解酒),吩咐道:“端到贵妃那卓去。”孝庄正与孝惠娘俩儿聊天,并未理会,唯有赫舍里氏偷眼看了看康熙。
吃喝了一会,就听孝庄说道:“咱们今儿也学学他们汉人,行个酒令,方有趣。”底下忙是一片附和声。孝庄又笑对康熙道:“你整日里对着姚文然熊赐履这些个老学究,主意自必我们娘门儿多,且快想一个来,要个雅俗共赏的。”
康熙听罢,倒觉有些为难,酒令他倒知道一些,但多是诗词雅联,这里面除了钮祜禄氏,估计没人行得,突听仪门外传来的乐曲声,却有了主意,笑着说道:“不如来对戏名。”这些人多都是戏迷,一听康熙这样说,都来了精神,连孝庄都高兴的道:“这个好,那就我先来。”思量了一会儿,又道:“凤还巢”说罢,抬手掷骰子,见是个二,自左属,却是赫舍里氏。
赫舍里氏道:“鱼藏剑。”遂也去掷骰子,却是个一,正好是康熙,孝惠皇后笑道:“终是夫妻,可见缘分这东西是有的。”众人听了,都是一笑,可这笑里,却含了几多酸意。
康熙刚想说话,却听眷日琬笑对他道:“您是天子,行的令,也要比众人都难才行。”康熙笑道:“偏你事儿多。”孝庄却笑着说道:“就按琬琬说的。你且快说一个来,若不好,可要罚酒。”
康熙想了想,说道:“‘一捧雪,二进宫,三岔口,四杰村,五花洞,’可使得?”众人听了,连忙叫好,孝庄亦笑道:“算你混过去了,快掷吧,只不知这下家是谁。”康熙随手扔去,又是个一,却是钮祜禄氏,钮祜禄氏淡淡一笑,立即说道:“六月雪,七步吟,八珍汤,九华图,十道本。”众人听罢,不禁喝出了声,康熙亦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再掷,便转到了格格福晋的桌子上,其中也有对不上来,罚酒的,且说此次该到了福全的福晋,只听她说道:“海瑞罢官”说完,一掷,竟数到了眷日琬头上,她知道的戏名本就有限,只一心想着不要被罚酒,也没顾及,竟说道:“康熙临政。”众人一听先是一愣,后都大笑起来,苏麻喇姑笑道:“听听,终是贵主儿向着您,都把您编到戏文里去了。——却也不能算数儿,要罚。”
康熙瞥了眼眷日琬,见她面有难色,只是不能再喝,遂笑道:“虽不是正经戏名,但说得朕高兴,这酒朕代她喝了。”
又说笑了一阵,方听孝庄对众福晋们说道:“你们跟了自己的爷们儿回家去吧,夫妻间今夜原该团圆团圆,倒不好为我耽搁了,你们走了,我们也就散了。”
众人听话,忙起身行礼,纷纷退了出去,又过了一会,便都散了。今晚是除夕的正经日子,康熙虽心里挂着眷日琬,却也不能舍了发妻赫舍里氏,少不得与她回了坤宁宫,却终是不放心,待赫舍里氏睡下以后,还是去了钟粹宫。
且说眷日琬,‘每逢佳节倍思亲’是每个中国人特有的情节,她回去以后,便命众人都退下了,自己一个人,也不点灯,站在窗口呆呆的发愣——三年了,自己来到清朝,已经三年了,若是没有那场空难,现在正是学成回国一家团聚的时候,用骨肉的分离却换来了千古一帝的爱恋,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突然一阵寒风吹进了窗子,眷日琬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想回头去披件衣服,却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康熙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想家了?”眷日琬点了点头。康熙搬过她的身子,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这好办,那就回去看看吧。”
除夕夜,两人竟偷偷出了宫。
巷子里到处都是红,红春联,红门神,红衣裳,还有男人们喝过酒后的红脸颊;也到处都是声——爆竹声,嬉笑声,还有女人们做饭剁砧板的声音,这与宫中的热闹不同,少了分奢华,却多了分真实。
康熙与眷日琬手牵着手,悠闲的在街上走着,就像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恩爱夫妻。转眼二人就来到佟府门口,眷日琬上前叩门。门房的人听了声音,忙来开门,乍看之下竟愣在那里,他们虽没见过康熙,却识得眷日琬,再笨也猜得出她旁边的人是谁。还是眷日琬说道:“还不快领我们进去。”那人才醒过神儿来,跌跌撞撞的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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