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写作的人是需要时尚的
安东:我仔细读了《我叫刘跃进》,你的最新作品,改编的电影也马上上映了。当时我忽然有一个想法,余华的作品没有离开过他的故乡,而我认识的另一个作家,他曾经也以家乡为写作基调,后来为了生存开始写电视剧,他告诉我:我再也找不回过去那种纯粹、灵动的感觉了。那你有没有过这种困惑?因为影视作品需要取悦观众,而文学更多是自我的感觉。说实话,《我叫刘跃进》没有让我找到当初看《塔铺》时的那种震动。
刘震云:我属于那种拿起笔就会写得很愉快的人,往往是读的人比我困惑,而且我的小说和我的故乡生活始终是交织在一起的,已经很难分开,河南人的许多东西早已渗透到我的骨子里,包括幽默。除了小说,我对戏剧和电影半通不通,接触电影纯属一种偶然,就是跟着其他人上路,无论那些电影怎样改编并没有使小说增加一个字或少一个字。至于你所说的震动,到了《手机》、《我叫刘跃进》,有些东西已经被藏起来了。如果你喜欢看到它们的话,多看两遍,就又出来了。
安东:不过再怎么变你的幽默感一直没有变,有熟悉你的人谈起你,说你是属于大幽默的男人,不贫、不痞,是那种不动声色、不事声张中的幽默。我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幽默才叫真正的幽默?你说过河南人的幽默是真幽默。
刘震云:河南人的幽默象一座雪山,外表不动声色,精华深埋其中。我会将自己归于幽默的第四阶段。第一阶段是一说话你就笑,第二阶段是说时你没笑,出了门你突然笑了,回到家突然又笑了。第三阶段,说时可能把你说哭了,突然你“扑哧”又笑了。破涕而笑,啼笑皆非,说的就是这个阶段。但这三个阶段都不是我向往的,我向往第四阶段。如果说的时候你没笑,回家也没笑,过了好长时间偶尔想起来,你脸上也没笑,但是在心里笑了,叫会心一笑,就是这个阶段。
安东:其实你是一个跟着时代走的作家,也就是说,比较时尚,就像《我叫刘跃进》,里面加入了很多这个时代的元素。
刘震云:我觉得关键是对时尚的认识。先说生活中的时尚,我们目前对时尚的理解,大部分是说穿的、戴的,头饰、脚饰、鼻饰、眼饰、嘴饰、口红这些东西,这叫时尚。你看一个小姑娘打扮得越奇形怪状,好像越时尚。但是还有一种时尚,是内心非常时尚。什么叫内心时尚?就是他内心的想法与众不同,而不是外在的打扮。我认为后一种叫时尚,前一种可能叫装模作样。而生活中装模作样的人要占到99.9%。真正时尚的人就是内心不断追求新的、与众不同的东西,这样的人占0.01%。一个写作的人是需要时尚的,不但要与别人不同,与自己的过去也要不同。时尚是一个很难的东西,寻找时尚是特别不容易的。
安东:你在《我叫刘跃进》里说了很多“拧巴”这个词儿,在很多采访里你也多次提到这个,你觉得自己在生活中很别扭吗?为什么一再强调这个?
刘震云:许多作者都说,他们写作,是因为生活感动了他,或愤怒了他,他有话要说。过去我也这么做过,但我现在与他们不同,我要写作,是因为生活的理儿拧巴了我,我试图通过写作,把骨头缝里散发出的拧巴给拧巴回来。比如《手机》、《刘跃进》、《温故1942》等等,都是因为生活“拧巴”了我。如果不把这种拧巴的道理通过一种途径校正一下,恐怕我就离忧郁症就不远了。当然,我拧巴回来的道理,是不是另一种拧巴,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安东:你写作了25年,这么多年中,文字给你带来了什么不同的影响?当初,你又是怎么跟文字打上交道的?
刘震云:写作对我既有外在身份的改变也有内心的改变。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能自食其力,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就满足了。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如果是指广义的影响,我最大的困惑是,别人四十不惑,我过了四十,惑倒越来越多。还有一点,我对不起时间。并不是我做事不努力,而是对一些事,一些人,一句话,一个词,觉悟得太晚了。作为一个作者,就会反映到作品里。子又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春去秋来,我深有感触。我跟文字打上交道是必然也是偶然,是新兵连里一个酷爱写作的战友,引我走上了文学道路。他复员后因为总看书写作,不下地干活,我特别羡慕他。我复员后也像他那样没干活,做起了中学教员。不过我的战友被村里人视为疯子,最后他疯了。我却没疯,考上了北大。
安东:下一个作品有什么计划?介不介意谈到个人的家庭?
刘震云:我希望写出更多让大家会心一笑的作品。在我们家大小事都由女的决定。我是一个坐稳了奴隶地位的人,我唯一需要动心思的是,我太太和我女儿到底谁是统治者,弄清这个家里就太平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