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深深鞠躬,在心中默默祷念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然后,我把早已剪下的一绺自己的头发埋在了石碑下的土层里,因为没有工具,加上不愿意被人看见,掩埋的并不深,用土盖好之后我还在上面加了一块小小的瓦片,但在我心里仿佛自己已经留下来陪伴他,无论如何,在他的旁边也有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带走了石碑下的一捧黄土,将永远供奉于我的案头。
父亲为我从不同角度拍了很多照片,连同街头和市政府门前的留影,共计二十二张相片(回去洗出来的只有十五张),会不会象很多神秘的超自然现象那样,他的影子也出现在这些照片上?我不敢抱这个奢望,因为我不愿意失望。
之后时间已经快到傍晚,我们到街上去吃羊肉面,那一盆面条多得可爱,我们啃了几只鸡脖子,外加一盘醋放得太多的凉拌。小县城的居民收入似乎不高,我没见到象样的高楼,这些小吃摊会有很多人光顾吗?
月上树梢,我又一次去看望我眷恋的英魂的碑陵,在暮色笼罩之下,它看上去多了一份灵性,我几乎要恍惚地联想到《惊情四百年》里伯爵注视美娜的那种目光。
有一位波斯君王的墓前留有这样一首诗:
可叹身后千载
依旧玫瑰常开,春常在
但是,与我心灵暗通的人
将在我墓前流连、礼拜
是啊!任何凄婉忧伤的情感都真实而深刻。心灵暗通,那是唯有自己才能明白而不求世人理解的感受。
父亲不同意我夜里再来一次的想法,他反复提醒第二天要赶早班车。我想也是,这里有那么多居民,来来往往,用几乎是看火星人的目光瞧着我的举动,看得我如锋芒在背一般不自在。倘若不是如此,而是月夜狼啸的荒野,那我是一定要与他共同独处的。(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让步可以批判为我的懦弱和不够执著)
回到招待所洗澡,服务员告诉我这里的饮用水都来自地下,因此很凉,有一股淡淡的盐味。河南水资源不丰富,想必百年之前的人们也是喝这样的水吧。
后天是他的忌日,恰巧又是星期天,我多么希望能在这里逗留到那一天!然而,因为某种其他原因,这个心愿却无法实现了,这是我此行最大的遗憾!另一个遗憾是,我痛恨自己怎么那么害羞,众目睽睽又怎么了,怎么连为他摆上一束鲜花,点燃一柱香的勇气都没有!(到今天仔细思量,实在是悔恨交加)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把长长的黑影抛洒在身后,指向他的方向,我也正是一步步远离了他,走回到二十世纪灯红酒绿的繁华世界。此趟之来,了却一桩心愿,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许我已嫁作他人之妇了。
回到招待所,我歪在床上很快陷入困倦,闭上眼睛希望能有什么进入到我的梦中,可是一觉到天明,什么也没有。
清晨,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安静朴素的小城,两天两夜的行程,真正难忘的时光只有三十分钟。
也许是爱屋及乌的心态作祟,我眼里的延津处处都十分可爱,穿过一片农贸市场,卖菜的竟然比买菜的还多。我和父亲一人咬着一张饼,来到路口,恰巧有一辆到郑州的客车开来,我们又一次十分幸运地踏上了旅途。
我一直相信他在冥冥之中眷顾着我们,旅途真是太顺利了。但是关车窗的时候,我的手指被压了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这是一种感觉的暗示,只有我明白。
清晨的阳光温和地洒向大地,不少麦子地都熟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也有经不起风吹而倒伏的。辛苦的农民弯着腰一把把的收割,能挣到的钱却永远不会多。
我忍不住要用悲悯的目光注视我的祖国,中国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多灾多难呢。祈祷在农民收完庄稼之前不要下雨,否则一年的辛苦就有不少会白费了。
到郑州火车站已经是九点钟,为了赶时间,我们到一家可以代购车票的旅店,买到了九点五十八分开往南京的火车,我们一路小跑着,居然成了最后上车的旅客,车厢里仍然不拥挤,特别是到了徐州之后更是空空荡荡。
父亲不赞成我把宝贵的爱情给予一个已经逝去的灵魂,因为感情的付出是需要回报的,犹如涌流的泉水需要不断地补充才不会枯竭。可是我并没有感情得不到回报的痛苦,一点也没有。顺利的人生之路上每一次幸运不都是他慷慨的赠与和期待吗?
到达蚌埠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我们下车后没有出站,直接跟着一个也要到合肥的人上了另一列火车,开往芜湖的,六点四十开车,照这个速度当天就能回家了。
火车开动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弯新月如钩,其余的天空便是一片深浅交替的墨蓝色。一百多年前,他也曾多少次地在这样的月夜率军前进,也唯有月亮,才是我们共同仰望过的。
到达合肥已经是夜里九点半,我又回到了合肥,这座古代军事重镇庐州,一八六二年五月他率队离开庐州之后便踏上了无归之路,安徽才应该是留下他足迹和回忆最多的地方啊。
顺便说一句,人的心境真是创造幸福的源泉,一路上我看到无比可爱的田园风光,牛羊的回眸凝望,鸡鸭的散步扒食,还有种种其他淳朴风格的景致,纵使以往的旅行早已见识过千百回,仍不及这一次令我感到 难以形容的愉悦。
到家已经是十一点钟,洗完了澡,换上还带有延津旅店气息的睡衣进入了梦乡。
永恒的分离其实也是永恒的相连。